十月初,广州还热得像个蒸笼,我从天河客运站挤出来,手里攥着一张实习协议书,抬头看了看公司招牌——一家做动画外包的小公司,租在居民楼里,门脸不大,里面塞了二十几台电脑,屏幕全亮着,风扇嗡嗡响。这就是我中专生涯最后一年落脚的地方,学校实行的是2+1模式,前两年在校学画画、学软件,最后一年扔出来跟岗实习。我学动漫设计,说白了,这个专业听起来光鲜,实际上大多数同学最后干的事儿跟动漫没半毛钱关系,有人去奶茶店摇珍珠,有人去地铁站当安检员,还有人干脆回老家帮家里看铺子。我能进这家公司,靠的是班主任帮忙递了一份作品集,里面全是这两年攒的摸鱼图和几张临摹的《海贼王》线稿。
实习第一天,老板没跟我谈理想,直接扔给我一个任务,把一张角色设计图抠出来,修干净,调成不同尺寸的立绘。我坐在角落的工位上,旁边是个比我大三岁的师兄,他在这儿干了快两年,月薪四千五,每天上班第一件事就是打开QQ群看甲方发来的修改意见。他叼着烟跟我讲,这个行业没什么神奇的地方,甲方说改你就改,改到吐为止。我当时不信,觉得他太消极。后来我信了,因为那周我改了十四遍那个角色,从一开始的兴致勃勃到最后的麻木,每次改完发过去,对面回一个“再调调”,连个具体方向都不给。我忍不住问师兄,什么时候算完?他头也不抬说,等他们自己也不记得要什么的时候,就算完。
学校教的东西跟实际干的活儿之间隔着一道太平洋。在课上学玛雅建模,老师让我们做一个低模茶杯,讲了三天菜单栏怎么用。在公司里,客户要一个三秒钟的转场特效,要求二十四小时内交付,软件版本都不一样,我连文件都打不开。好在带我的组长是个厚道人,看我慌得满头汗,塞给我一个网盘链接,里面全是各种插件和常用脚本,说你拿去自助,别喊我。那天晚上我留在公司通宵,隔壁工位有个做后期的小姐姐也在熬,她点了两碗沙县扁肉,分了我一碗,说习惯就好,她去年一年加了三百多小时的班,也没猝死,还算幸运。
实习到第二个月,我接了个还算正经的活儿,给一个儿童绘本做角色设定。甲方发来一段文字描述,说主角是一只喜欢冒险的橘猫,要活泼又要稳重,可爱又不能太幼稚。我画了五版草图,前四版都被毙了,理由分别是“眼神不够机灵”“尾巴太粗显得笨重”“配色像殡仪馆”“没有眼缘”。第五次我干脆把猫画成一头小猪,想着反正也是死,不如逗自己开心。结果甲方那边回了一句“这个方向不错”,当场定了稿。我盯着屏幕笑了半天,说不出是高兴还是荒唐。
这一年眼看快过完的时候,我同届的同学群聊里开始频繁出现“转行”两个字。有人说去考了电工证,有人报了大专的成人高考,还有人已经辞职回了从化老家,跟着家里种荔枝。我们这一届一共一百二十多个动漫专业的学生,真正还留在这个圈子里的,我数了数,可能不到十五个。剩下的,要么被低工资劝退,要么被连轴转的改稿磨光了耐心,要么发现自己其实根本不会画画。我不是没想过转,但我每次打开那个画了一半的橘猫文件,总有点舍不得。也许不是舍不得这行,是舍不得自己在这上面花掉的这两年多时间。

前几天广州终于凉快了,我站在公司楼下抽烟,师兄下来拍我肩膀,说下个月他就要走了,回潮汕开一家奶茶店,铺面都看好了。他说,动漫这东西,喜欢归喜欢,但生活是另一回事。我没说话,把烟掐了,上楼继续改稿。今年的冬天来得晚,但总归要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