写完最后一页暑假作业,我趴在阳台上看楼下的王超。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,里面沉甸甸的,从我家三楼看下去,能认出那个红色纸盒上印着的“小霸王”三个字。我心里一阵猛跳,因为他爸他妈都是下午四点半才下班,而他爸的卧室柜子,一向是锁着的。
那台小霸王学习机,是我人生中接触到的第一台游戏设备。其实准确说,它是键盘和学习机的一体机,白灰色外壳,红色键帽,附带一个光溜溜的手柄。王超他爸买它的时候信誓旦旦说要让孩子学打字,结果不到一个星期,他爸自己学会了《魂斗罗》里那个经典的上上下下左右左右BABA调三十条命的秘技。
那台机器在我们那条巷子里的地位,堪比现在的顶级配置电脑。每天下午两点半,王超家准时拉开窗帘,这就是“开张”信号。不到十分钟,他家客厅就蹲满了一群孩子。我们轮流打,死了就换人,围观的人比玩的人还紧张,有人负责看窗外望风,一看到大人身影就咳嗽三声。
魂斗罗是永远的硬通货。那时候没有攻略网站,全凭口耳相传。谁发现了一个隐藏的通道入口,谁摸清了第八关里最后那个怪物怎么打,这些消息在小学操场上传播得比老师的点名还快。我记得我们用了整整两个星期才通关魂斗罗,通关那天王超他爸破天荒买了四根冰棍犒劳我们,说:“这游戏里你们学会的最有用的技能是什么?”我们齐声喊:“死了不哭,继续再来。”
后来我们发现了一张雪人兄弟的卡带,也是从那时候开始,我们才真正理解什么叫“一个游戏盘活一个暑假”。雪人兄弟的机制简单得很,就是推雪球砸怪物,打通四十关。但是每个怪物的走位规律、每个冰块滑行的距离,都成了我们日记本里的秘密代码。我们用拼音加数字自创了一套笔记系统,专门记录每一关的怪物配置和雪球轨迹,那个本子藏在我家衣柜底下的鞋盒里,成了我们小团队的最高机密。

等我长大了一些才知道,小霸王的技术是模仿日本任天堂的FC,但当年谁能想到这些。在我们心里,那台插着黄色卡带的机器,就是世界上最好玩的东西。1987年科乐美出的魂斗罗全球卖了超过400万套,而小霸王在90年代把兼容机卖出了超过一千万台。这些数字是后来查资料才知道的,但对我来说,重要的是那个只有十六色的画面,却承载了整个童年最绚烂的色彩。
五年前回老家,我翻出了那台落满灰的小霸王。插上电,按开电源,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,那种熟悉的哔哔声响起,我整个人恍惚了一下。开机屏幕上,还是那个小霸王学习机的图标,下面一行字:“小霸王其乐无穷”。我试着打了个《忍者龙剑传》,手感还是那样,不习惯,手也笨了。但奇怪的是,那一刻我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在怀旧。
我是在回望那个为了一条命而拼尽全力、为了一个关卡欢呼一整天的自己。
邻居家的小孩从门缝探进头来,问我在玩什么。我说这是小霸王游戏机。他歪着头看了半天,问屏幕上顶着红头巾的绿衣服小人是谁。我说,这是马里奥。
他哦了一声,说:“我在手机上见过这个,但我玩的是另一个叫原神的东西。”
他蹲在旁边看了我几分钟,忽然问:“叔叔,这个不开氪金吗?”
我愣了一下,憋着笑说:“不开,但是要用命换。”
他又看了看屏幕,认真地想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那还挺有意思的,比我们班同学玩的那个省钱多了。你教教我呗。”
那天下午我教他打了三关魂斗罗,他连死了十几条命,却越打越兴奋。临走的时候他在门口回头跟我说:“叔叔,下次我再来看你打游戏,我跟我妈说去兴趣班。”
这大概就是小霸王留给我们的最真实的遗产吧。它不只是一台游戏机,它是一个时代里一群孩子共享的暗号和秘密,是一种要亲自搬动卡带、吹掉里面的灰尘、按下去要用力才能插稳的仪式感。那种得到一处随机宝箱的欢欣,那种输了就要让位的规定,才是我们真正拥有的东西。
现在的游戏画面越做越好,虚拟现实都出来了,却再也找不回当年一群人围着一台十五寸电视的滚烫拥挤。但我挺庆幸,在那个年代,我们拥有过一台小霸王。它教会我的,不只是怎么通关,还有怎么认真喜欢一件事,怎么在逆境中再来一次。
那台机器我还留着,卡带也还在。偶尔会擦擦灰,接上电源,玩上十分钟。屏幕那个十六色的世界里,永远有一个举着红白机手柄的小孩,他不会长大,也不会死亡,随时等着我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