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照片里的旧时光

相册的牛皮封面已经磨损出毛边，翻开时有种陈旧的“咔嗒”声。第三页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，边角微微卷曲，像被时光烘烤过。照片上五个孩子站在巷口的槐树下，脚下是粉笔画的格子，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，长到几乎触到画面边缘。

那是我们最后一次玩跳房子。

巷子还是土路，雨后会有浅浅的水洼。阿明总说他有独家秘技，能让石子准确落在第七格。他说这话时眼睛眯成缝，像只得意的小狐狸。小芸不信，从兜里掏出那颗被她摩挲得发亮的青石子——那是她奶奶从河边捡来的，据说在掌心放久了会变温。

跳房子的规矩我们背得滚瓜烂熟。单脚跳，双脚落，不许踩线，石子必须掷进格子里。但规矩从来都是用来打破的。阿强总爱在别人跳的时候故意喊“踩线了踩线了”，害得对方一慌就真踩了线。这时候小芸就会叉着腰瞪他，头发在风里翘起一撮，像只生气的麻雀。

那天下午的光线格外好，照得槐树叶子都透亮。我们画了九个格子，用掰断的粉笔头，那是从学校讲台上偷偷拿的，白色的那截最受欢迎。我蹲在地上画格子，书包歪在一边，里面装着没写完的作业。谁也没想到这会是最后一次。

后来巷子拆迁，槐树被移走，土路浇了水泥。阿明搬去城东，小芸跟着父母去了南方，阿强转学的时候甚至没来得及说再见。那些粉笔画的格子，被推土机碾过，留在某个不存在的坐标里。只有这张照片，被谁用老式相机拍下，洗出来，夹进相册，像夹住了一整个夏天的蝉鸣。

我看着照片，手指轻轻拂过那些笑脸。小芸的麻花辫，阿明缺了颗门牙的笑，阿强永远皱着的眉心——原来我们都没有好好告别。跳房子跳到第七格，以为还有第八格，第九格，以为格子没有尽头。

现在我在陌生的城市里，偶尔会在梦里看见那条小巷。清晨雾气未散，槐花落了一地，五个孩子站在格子前，像五颗等待被掷出的石子。阳光斜斜地照着，把一切都镀上金边。

我把照片放回相册，合上。封面上的磨损痕迹像是另一种地图，记录着我们曾经走过的地方。有些游戏没有输赢，就像有些告别没有说出口。但那张照片还在，土路还在，格子还在，被按下快门的一秒里，我们永远站在那棵槐树下，等着谁喊一声“开始”。

跳房子，跳过了时光，跳成了记忆里最重的一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