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正戴着耳机看视频,身后传来一声闷响,紧接着是键盘碎片崩到墙上的脆响。回头看见室友小周站在电脑桌前,屏幕里是LOL的结算画面,红色的“失败”大字刺眼地挂着。他手边的机械键盘边角已经裂开,几个键帽滚在拖鞋旁,而他正用那种刚打完架的喘息声站在那,胸膛一起一伏。
这是他这个月砸掉的第八个键盘。也是我第三次在宿舍地上扫起键帽,每次都差不多,A键滚进垃圾桶底,W键卡在床脚缝里,还有两个我怎么都找不到,最后在室友的枕套里抖了出来。起初我还觉得好笑,跟他说“你这一摔,两百块就没了,腾迅那边一分钱没少赚”。他笑笑,说下次注意。但下次还是照样。
这段日子他确实不太对劲。双十一买的落地灯,因为自己拼的时候丢了个螺丝,被他整个举起来砸在地上;跟家里打电话,刚挂断就把手机摔到床上,屏幕裂了也不管;有一次外卖送晚了二十分钟,他攥着那份冷掉的麻辣烫在门口站了半天,最后是连汤带盒甩进楼道的垃圾桶,溅出来的红油糊了一手。最让我不太敢劝的一次,是他在楼道里,因为旁边的宿舍大声外放一首他听过的歌,他突然在门外低头站了一会儿,然后猛地踹了一脚那道铁门,整条走廊都闷闷地响了一下。
我跟另一个室友老刘私下聊过,他是不是碰上什么事了,失恋了?家里出问题了?还是最近网课压力太大?老刘说,那天看见他半夜坐在阳台上,没开灯,烟头的红点一明一灭,坐了一两个小时。但白天问他,他都说没事。
打游戏是他最表面的发泄口。他在排位里把把遇到队友掉线,每局数据都是MVP,但胜率还是掉到了百分之四十。赢了还好,他整个人松下来,问我点不点夜宵。输了就完了,他会把耳机掼在桌上,抱起键盘往膝盖上一磕,然后猛地摔下去。有一次他砸完键盘,怔怔地在电脑前坐了很久,直到屏幕慢慢暗下来,他都一动不动,像是整个人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我坐在上铺,隔着那条缝看见他肩膀在抖,但他又没哭出声。那不太像脾气暴躁,更像是什么东西从里面撑不住了,非要靠摔点什么才感觉自己在掌握力气。

我也试探过几次。有一次他握着碎裂的空格键芯在手里转来转去,我说这键帽我帮你找个新的换上,你先别买新的了。他没接话,好一阵子才说,我是不是特别像一个废物。吓我一跳,我赶紧说哪有,就是打个游戏嘛。他摇摇头,没再说话。
后来我慢慢懂了,那键盘什么的,都只是个出口。他真正摔不碎的是心里的东西,那些外卖迟到背后是他那几天钱包紧巴巴只剩这块,家里打电话是在催他大三了还不出去实习,楼道听到的那首歌是他以前跟一个关系很好的女生一起听过的,后来那女生出国了,什么也没说,就把他所有联系方式删了。我都是后来从老刘嘴里拼凑出来的。
这些天他渐渐好了一点,至少连着三天没摔东西了。昨晚他又打了一局,对面打野抓了他四次,队友在疯狂发问号,我看着他放在键盘上的手指紧了紧,我以为又来了,结果他只是在对话框里敲了一行字:别急,还能赢。那局居然真的翻盘了。打完他伸了个懒腰,说今天打得真爽,然后回头问我,要不要下去买瓶冰可乐。我愣在那,点点头,他从我床底下把扫帚找出来,自己慢慢扫起地上残余的那几块碎片,嘴里还嘟囔着说这地也脏了,该拖了。他弯腰的时候,我看见他后颈上有道新刮的路子,可能是那天踹门时蹭的。
那天晚上关了灯,我听着他呼吸渐渐平稳,忽然觉得那些摔碎的键盘其实都很可怜,但不是因为价钱,是因为它们替一个扛不住的人,挨下了一次次说不出口的疼。希望他的下一个键盘,能用完整个大学四年,甚至更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