魂斗罗，那三十条命的日子

有天在商场负一层的电玩城，看见一台老式街机里的《魂斗罗》，屏幕上的小人一蹦一跳地躲子弹。我盯着看了半天，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这个游戏，竟然已经过去快三十年了。

那是表哥从省城背回来的红白机，在1993年的夏天。我八岁，蹲在他家平房的电视机前，看他熟练地摁着手柄。枪声噼里啪啦，屏幕上的士兵蹲下、翻滚、趴下，跳过一堵墙，又炸掉一个炮台。表哥嘴里叼着冰棍，眼睛不离开屏幕：“小时候玩的一个闯关游戏，叫魂斗罗。”

第一关的丛林背景里，子弹飞得比雨点还密。我盯着表哥的手指，看他一会儿按住连发键，一会儿跳起来打从上面下来的兵。他死了一条命，又死了一条命。电视屏幕右下角的数字从3变成2，变成1。表哥倒吸一口气，嘴里冰棍都顾不上嚼，却不敢松手。最后一条命也断了，画面上跳出“GAME OVER”的字样。

他长出一口气，把冰棍嚼碎咽下去：“每次只能打三关，打到第二关那个洞穴就死光了。”

我当时问他，那岂不是玩不到通关？表哥笑了笑，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说：“听说有一个秘技，可以调三十条命。”

在那个没有搜索引擎的年代，“上上下下左右左右BABA”这一串口令，就像武林秘籍一样，由小学生口耳相传，带着几分虔诚和谨慎。表哥用了三天时间才从隔壁村的小伙伴那里记全了顺序。他抄在一张作业纸上，第一次输入时，画面上还像往常一样跳出“3”。表哥急得把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，发现少按了一个B。

第二次再输，右下角的数字跳到了30。我俩对视一眼，像个发现了秘密宝藏的探险家，嘴里同时叫了出来。那天下午，平房里的电视机前就多了一个蹲着看的孩子——我。表哥负责打，我负责在旁边攥着拳头，偶尔伸手帮他把手柄往左拨一点。

三十条命在手的感觉，那真是阔气。以前一条命要小心翼翼躲半天，死了就得从头再来。现在子弹可以放心地打，见到敌人就扫射过去，死了一条，还有二十九条等着。表哥的胆子大了许多，第一关的桥面上，他不再跳跳蹲蹲地慢慢蹭，而是端着枪一路跑过去，迎面撞上的敌兵全都撂倒。

第二关是洞穴。岩浆在屏幕下方咕嘟咕嘟冒着泡，怪物会从石缝里跳出来。我记得表哥在这里死了四条命，但他边打边笑，嘴里喊着“没关系，还有二十多条呢”，那副从容的样子，我直到今天还记得。到了第四关，是一个更怪的场景，关卡背景变得像个外星基地，底下的断桥只有窄窄的一条。表哥蹲在电视机前面，整个人都绷直了，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鼻梁滑下来，打在手背上。

第五关的时候，天已经快黑了。他妈妈在厨房喊他吃饭，他头也不回：“马上，马上打完这一关。”三十年后的今天，我已经记不清那一关最后是怎么过的，只记得屏幕上的小人终于走进了一扇大门，表哥把手柄往我手里一塞：“你玩玩，我看看你死得多快。”

我接过手柄，拿着带着体温的方盒子，紧张得手心全是汗。开局不到一分钟，就从桥上掉了下去，一条命没了。表哥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，笑完又抢过手柄继续打。

那台红白机在那个夏天以后就被表哥带回了省城，我再没玩过那个游戏。后来上初中，学校门口的游戏厅里也有一台街机版《魂斗罗》，谁投一个硬币就可以继续玩，但再也找不到那种有人坐在旁边帮你盯着子弹、数着命数的感觉。再后来电脑上，手机上一键就能调出无限命的版本，画面高清，子弹带光晕，我却从来没打完过第一关。

前阵子和表哥微信聊天提起这事，他发来一张照片，是小时候那台红白机，还躺在老家阁楼上的纸箱子里，屏幕后面落了一层灰。他说小时候的游戏卡带找不着了，要不买一张回来插上去还能玩。我说行啊，回头找个周末回老家试试。

后来那个周末没有成行。但我想，就算真回到那台红白机前，也许我根本不敢再打开它。三十条命的日子已经过完了，我不知道这一次，还能不能像当年那样，蹲在电视机前面，手心出汗，一个关一个关地闯下去。

那个夏天很闷热，蝉叫得厉害，平房外面的水泥地被晒得发白。我们仨——我、表哥和那三十条命，度过了我在那个年龄最快乐的下午。后来我再也没见到哪种游戏能给那么多命，也没有哪个下午比那天更漫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