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讨厌她,从她搬进我家的第一个傍晚就开始了。那时的天空烧成橘红色,她站在玄关,蓝色短发被夕阳镀了一圈金边,手里攥着书包带子,眼神低低地垂着,像在赏一朵不存在的花。父亲蹲下来,替她理了理衣领,那动作轻柔得让我胸口发闷。我十四岁了,记事以来,父亲从未用那种语气对我说过话,仿佛我是一个需要小心对待的陌生人。
她叫凛,据说是亲戚寄养过来的。我棕色的头发映在镜子里,平平凡凡的样子,和凛那头引人注目的湛蓝短发完全不同。起初我只是觉得别扭,可日子一长,别扭就长成了刺,扎在骨缝里,隐隐作痛。
父亲从未打过我,也从未骂过我。他只是忽略,那种忽略是温水,不知不觉地让人在冷漠中沉溺。我考了年级前五,把成绩单放在茶几上,父亲瞥了一眼,笑着说:“继续加油。”可凛画了一幅画,哪怕笔触幼稚,父亲却能捧着那个本子端详半天,说“有灵气”。灵气是个什么味道的东西我不懂,我只知道,我从来没有被那样打量过。
吃饭时,他夹菜给凛的次数多一点。周末出门,他问凛想去哪里,不会回头看我。有回下了大雨,我淋得湿透回家,父亲只是递来一条毛巾,顺便说:“厨房里有姜汤。”而凛打喷嚏的声音传到他耳朵里,他能立刻翻箱倒柜找药,深夜还守在门外问要不要去看急诊。我不是说父亲完全不管我,只是那份关注像度量过似的,永远有偏差。我渐渐学会沉默,把怨气咽下去,化成喉咙里怎么也清不净的痰。
最让我破防的是那个冬夜。我在学校被同学推搡,书包带子扯断了,膝盖蹭破了一块皮,回家时父亲正在客厅看球赛。他说了句“回来了啊”,眼神没离开屏幕。我走进房间,关了门,把校服脱下来,看见膝盖上的血已经结成了暗褐色的硬壳。我坐在床沿想,如果凛受了这样的小伤,父亲大概早已翻出医药箱,蹲到她的面前,用棉签轻轻替她消毒。而我,我只得到一句“回来了啊”。那是我第一次当着月光流泪,眼泪不是咸的,是凉的。

后来我慢慢发现,凛的日子也没我想象中那么舒服。父亲宠她,也管她管得紧。她有次考试没及格,父亲罚她晚饭后抄题到十点,不允许我帮忙。我能听见凛在隔壁房间抽鼻子的声音,那浅浅的呜咽莫名让我心里不是滋味。他开始把她当作一种希望来栽培,她的画要参加比赛,她要考好的高中,她必须出类拔萃。父亲像一个苛刻的园丁,只浇灌他认为最珍贵的那棵树,而我这棵杂草,反而获得了无人问津的自由。
我该感到解脱才对,可偏偏心里涩涩的。有天深夜我起来喝水,路过凛的房间,门没关严,她从台灯下的画纸里抬起头,眼眶红红的,看着我。她小声说:“哥,其实我好羡慕你。爸从来不管你是不是有所成就,他老是逼我。我觉得自己像他的作品,根本不像女儿。”
那一刻,我愣在原地,心里那根刺忽然松动了一下。原来在父亲的天平上,我们都被困住了——我是那个不被偏爱的,她是那个被偏爱绑架的。可我们都只是在等一声平等的“你来啦”,而不是被衡量,被比较,被安排。
可是刺没有完全拔掉。日子仍在继续,父亲依旧早上起很早给凛做煎蛋,顺路给我的碗里也放了一个。我咬着那颗圆圆胖胖的煎蛋,看着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斑白的鬓角上,忽然想:也许他用力爱凛,是因为凛身世里带着寄人篱下的孤苦,他怕她感到被薄待。而我,我是他亲生的,他以为血缘足以抵御所有冷落。
那根刺还在骨头里,偶尔碰上还会疼。可我决定不拔了。留着也好,至少这让我记得,亲情里没有理所当然的偏爱,也没有必然亏欠的分量。我想,等有一天我长成可以原谅一切的大人,那颗刺会自己慢慢化掉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