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款没记住名字的游戏

那时大概是零七零八年，我还在上初中，放学路上总要绕一段路，经过一家开在小区门口的电玩店。店面不大，玻璃柜里摆着二手游戏碟，墙上一台大肚子电视昼夜不休地放着某个游戏的画面。那画面像钩子一样，隔三差五就把我勾在门口，一蹲就是半个钟头。

店主是个三十来岁的胖哥，手脚麻利，嘴里总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。他不太爱说话，但也不撵人，偶尔打到一个精彩的连招，会侧过头来看我们小屁孩一眼，那眼神里带着点炫耀的意思。我在那儿看过实况足球，看过生化危机，看过真三国无双，但有一款游戏，至今记得画面，却始终没弄明白它到底是XBOX还是PS3上的。

那是一个忍者题材的游戏，主角穿着紧身的黑蓝色战衣，手里一柄长刀，刀光快得像是把夜色切开了一样。场景是古老的日本，木质的廊檐下挂着纸灯笼，雨丝细密，打得青石板路泛着水光。胖哥操控着角色翻墙、奔跑、落脚无声，在一群敌人的围堵中穿梭，每一次出刀都恰到好处，带出一道弧形的银色残影。最让我震撼的是他用“飞燕”技能的时候，整个人贴着地面滑出去，刀尖划过两个敌人的身体，那俩身影还没来得及倒下，主角已经收刀站定，身后才齐齐喷出一条血线。

我站在门口，握着自行车的车把，整个人都看傻了。旁边另一个小孩问胖哥：“这是什么游戏啊？”胖哥头也不抬地答了句：“忍者龙剑传。”我记下了这个名字，可那时候网络才刚在家庭里普及，老师管得严，我根本没有机会去查这款游戏的消息。后来有次我怀着好奇心去问班上一个家里有XBOX360的富二代同学，他想了想说：“忍者龙剑传啊，是XBOX的，我表哥玩过，画面老猛了。”可另一个同学的哥哥又跟我说：“忍者龙剑传2绝对是PS3的，我亲眼看着店主放进机器里的。”

就这么两个说法，我在心里搁了好几年。那阵子每次路过电玩店，我都盼着胖哥能再打一次那款游戏，可他那段时间偏偏在打一些美式打枪游戏，手柄摇得人眼花缭乱。偶尔换碟的时候，我能瞥见游戏选单界面那个“NINJA GAIDEN”的字样，却始终没确认它到底是装在哪个盒子里的。

后来上了高中，我有了自己的PSP，也学会上论坛了。有一回半夜不睡觉，趴在被窝里用那台只能开网页的旧手机查“忍者龙剑传平台”。页面加载了半天，跳出来一行字：忍者龙剑传2，Xbox 360平台独占。我盯着那行字愣了一会儿，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，原来它真的不是PS3上的游戏。那个同学的哥哥大概是记岔了，毕竟当时店里那台电视连着好几台不同的机器，线材缠成一团，换游戏的时候要先按电视的切换键，胖哥操作得太熟练，外人根本看不出端倪。

后来我攒钱买了个二手Xbox360，第一件事就是去电玩店淘那款游戏。胖哥的店已经搬走了，换了小学门口一家文具店。我在地铁站旁边的商场里找到一家卖游戏的小铺子，从抽屉下面翻出一张满是划痕的《忍者龙剑传2》碟子。回到家擦干净碟面，放进机器里，金色的初始画面亮起来的时候，我有一瞬间好像又回到了那个站在雨里的小屁孩，听见胖哥嘴里那句含糊的“忍者龙剑传”。

那游戏确实好玩，也确实难。我卡在第三关的水上之城很久，死了无数次，手柄的震动把我的手震得发麻。但越是打不过，我越想起当年在店门口看胖哥行云流水的操作。他怎么会那么熟练？他是不是也在这个关卡里死了几百次？

后来我打通了，看着制作人员名单滚动结束，默默把碟子收进盒子里。那款游戏的名字我已经能倒着背了，可每次听到配乐里那段尺八声，脑子里最先浮现的，还是那个傍晚，雨不大，路灯还没亮，我趴在玻璃门外，透过一群孩子的脑袋，看着一个看不清脸的忍者，在屏幕里飞檐走壁。我始终没分清那台机器是黑壳还是银壳，以后再也没分清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