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夜，光驱读出了我的青春

2003年夏天，蝉鸣堵住了整条巷子。我攥着省下的早饭钱，在电脑城柜台前站了很久，玻璃板下压着《仙剑奇侠传三》的盗版盘，封面被扫描仪扫得发白，但李逍遥的剑尖还闪着光。老板用油渍斑斑的手递过来，塑封袋里装着四张CD，像四片薄薄的银月亮。

那时的安装是个庄严的仪式。先把光盘塞进光驱，金属托盘“咔哒”一声吐出，又缩回机箱深处，接着是风扇由轻转重的嗡鸣，读盘灯一明一灭地闪。安装程序弹出时，整个房间都安静了，只剩硬盘咯吱咯吱的咬合声，进度条以像素为单位挪动。我在旁边守着，像守着一锅未揭盖的汤。

那年代的光碟有自己的脾气。正版盘有防拷贝的坏道，盗版盘更脆，手一捏就现出蛛网般的裂纹。见过同学把盘放进光驱后，机器像得了哮喘，一会儿停一会儿转，最后吐出一张磨花的废塑料，上面映着绝望的天花板灯。而等安装到百分之九十九忽然报错，那才叫真正的心脏骤停，你得把盘抽出来哈口气，用眼镜布顺时针擦三圈，然后赌它认这一套江湖义气。

也有过因祸得福的时刻。盗版盘塞着《大众软件》的电子版，或是一堆游戏CG的残片，读不出的部分反而成了神秘彩蛋。班里传的最神的，是谁买到一张《拳皇97》所有角色都能选的山寨盘，谁又在安装《暗黑破坏神2》时随机跳出了隐藏关卡——虽然多半是吹牛，但那时候的光盘，确实装得下整个班共同的秘密。

最煎熬的是换盘。三张碟装的游戏，每次到进度条结束，黑屏上就会跳出冷冰冰的“请插入第二张光盘”，你得从桌上摊着的几张盘里辨认哪张才是对的。封面早就磨糊了，光看颜色和边角破损程度认，像老中医把脉。有次我拿错盘，把《反恐精英》塞进去等读盘，结果跳出个DOS框，屏幕绿字闪着“CD-ROM not ready”，室友在旁边笑到拍桌子。

那时电脑配置普遍寒碜，128MB内存就敢开全部特效，加载地图时能听见硬盘像老牛拉犁一样嘶喊。装完游戏还不算完，得忍受每到进游戏前的厂家Logo播半天，跳都跳不掉。可如今再想，那些等待反倒是最踏实的部分——不像现在，下载即安装，安装即登录，登录即首充，一切都太快，快得连期待都来不及成型。

后来光驱坏了，用优盘拷游戏那阵子，总觉得少了什么。再后来装游戏都不叫装了，叫“部署客户端”，进度条嗖嗖刷着数字，硬盘灯连闪都懒得闪。只剩抽屉底层那几张划痕参差的光碟，像考古遗址的碎片，要凑近了才能看出上面印着已经过时的人物。

前阵子搬家，收拾出一张《红色警戒2》的盘，随手扔进电脑带光驱的老爷机里。没想到那机器轰隆隆转起来，读盘灯闪了整整两分钟，竟真的弹出了安装界面。我盯着熟悉的灰底蓝条，忽然觉得时间像光驱的托盘，滑出又滑进之间，一整个青春期就被吞进去了，又吐出来了。

进度条最后的三格，走得特别慢。慢到听见窗外蝉鸣，慢到想起那年暑假，盘里藏着的那些1.2MB软盘时代流传下来的小把戏：改注册表换光盘序列号，用虚拟光驱绕过坏道检查，在网吧老板震惊的眼神里装完一套连自己都看不懂的加密游戏。这些杂七杂八的知识，全是从光盘的沟壑里长出来的，如今再也用不上，却谁也拿不走。

等到“安装完成”四个字跳出来，老机器的风扇已经喘得不成样子。我没有进游戏，就那么盯着桌面上的新图标，像和一个多年未见的老朋友对坐，不用说话，光是互相看着，就觉得那些年装在光盘里的热切、焦灼、窃喜和叹息，全都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