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今的孩子大概很难想象,我们小时候最风靡的玩具,不是商店里买来的什么八音盒或遥控车,而是一把用木头夹子和橡皮筋就能鼓捣出来的“枪”。
那年我读小学四年级,班里不知从哪刮起一阵风,几乎每个男孩的书包里都揣着一把自制的小“枪”。说是枪,其实简陋得很,找几根粗铁丝弯成枪架,缠上几圈皮筋,或者干脆用晾衣服的木头夹子当成扳机结构,再用橡皮筋勒紧——一拉一放,就能把纸折的子弹或是小纸团弹射出去。那会儿的我们,就像课文里迷竹节人的孩子一样,下了课谁都不肯歇着,全挤在走廊或者教室后面,拿着各自的“武器”呼来喝去,活像武侠小说里摆弄飞刀暗器的江湖客。
我到现在还记得自己第一把“枪”是怎么做成的。那是一个课间,同桌阿茂神秘兮兮地从裤兜里掏出一截用皮筋绑着的铁丝递给我,说这是他哥哥做剩下的,教我怎么装弹怎么瞄准。我照着样子,笨手笨脚地缠了半天,好不容易把那几股皮筋绷紧,试着发射了一颗纸团。“啪”一声,纸团打在黑板边缘,弹了开去,那一刻我简直是心花怒放,觉得自己拥有了一件了不得的神兵利器。
从那以后,每天放学回家,书包一放,第一件事就是翻箱倒柜找皮筋。抽屉里的那种黄色包装皮筋用完了,就偷偷去拿妈妈扎头发的黑发圈。家里的旧报纸也被我裁得整整齐齐,折成一颗颗小小的“子弹”,藏在小铁盒里。甚至为了让我那把枪射得更远,我还试过把三股皮筋绞在一起,结果因为用力过猛,铁丝被拉得变了形,枪架崩开弹到了自己脑门上,疼得龇牙咧嘴,可心里还是不服气——下次一定做一个更结实的。
我们的“战斗”也是有规矩的。大家把课桌一拼,中间竖起几本课本当成掩体,各自躲在后面探头探脑。有人负责装弹,有人负责喊“发射”,纸团在空中划出弧线,有时候落到对方肩膀上,有时候干脆打在脸上。被击中的那方也不恼,反而笑着喊“再来再来”。为了公平,谁都不许往纸团里塞硬东西,那是大家默认的铁律。有一回班里那个胖乎乎的男生小飞,不知怎么把一支笔芯的塑料管塞进了“弹匣”,一发射出去,管子弹到窗户玻璃上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,全班都安静了一瞬,然后爆发出哄堂大笑。老师闻声赶来,没收了他那支“违规武器”,还罚他在墙边站了一节课。可放学后,小飞又用捡来的铁丝重新做了一把,低头想着怎么改进得更结实,那股劲儿,和课文里那些忙着给竹节人制作武器、涂上颜色的小子们,简直一模一样。

后来学校组织运动会,要求课间不准疯跑打闹,我们的“枪战”只好转入地下。表面上大家规规矩矩坐在座位上抄作业,脚底下却悄悄互踢一下,示意“下课老地方”。那时教室后面有一片小空地,长着几棵歪脖子樟树,我们就把那里当作“战场”。树叶落下来,纸团打过去,打累了就靠在树干上,比比谁的枪做工更好,看谁的“子弹”能射到对面墙根。那面白墙被我们的纸团砸出了一些淡淡的印记,多年以后回想起来,就像是童年留下的勋章。
到了五年级,班上新来了个转学生,他家里有个亲戚从城里带回来一把塑料玩具手枪,能打出一颗颗彩色的吸盘子弹,又漂亮又洋气。我们那些铁丝橡皮筋的“土枪”顿时失了颜色,大家渐渐围着他转,争着抢着要试试那把“真家伙”。没过多久,我的手枪也被塞进了抽屉深处,那些折好的纸子弹慢慢被作业本淹没。再后来,连当初一起玩枪的伙伴们,也各忙各的了。有人迷上了打乒乓球,有人开始攒钱买游戏卡带,走廊里再也没有人来人往的“交火声”。
前几天收拾旧物,在那堆蒙灰的杂物底下,竟翻出了那把锈迹斑斑的铁丝枪,皮筋都发脆了,一碰就断。我把它捏在手心,恍惚间又想起那个趴在教室窗台上、眯着一只眼瞄准的下午。阳光正好,纸团“啪”地打在墙角,四周是此起彼伏的笑闹声,空气里全是粉笔灰和橡皮擦的味儿。
原来那股子风靡班里的热闹劲儿,从来就没真消散过,只是藏进了这把旧枪里,等我长大以后,不经意一抬手,又把它轻轻唤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