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# 千与千寻：那些没说出口的告别

距离《千与千寻》第一次在日本上映，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。时间这个东西很奇怪，当时看电影的人，如今可能已经和千寻差不多大，甚至更大。但无论过了多久，只要那列海上电车缓缓驶过的画面出现，音乐一响，心里某个地方便会柔软下来。

宫崎骏太懂人心了。他讲的不只是一个少女在神灵世界的冒险，更是关于成长的隐喻——那些必须独自承受的告别，那些在过程中不断丢掉的自我。

千寻搬家时，是个被宠坏的孩子，嘟着嘴，对一切充满不满。换了新学校，她抓紧旧同学送的花束，那是她和过去唯一的联系。父母走进隧道，她犹豫害怕地跟上去，之后的所有经历，都是她那场不得不做的成长的梦。

在这场梦里，她遇到了形形色色的神灵。满脸胡须的锅炉爷爷，沉默却可靠；口嫌体正直的玲，嘴上说着“你帮倒忙”，转头却悄悄教她怎么干活；当然还有汤婆婆和钱婆婆，一个专制贪婪，一个温和慈爱，像是成人世界里的两副面孔。这个粉饰得热闹又诡异的世界里，千寻从最初的胆怯，变得坚韧勇敢。她帮无脸男脱离欲望的泥沼，又拿自己的勇气去换回父母。

但最让人动容的，或许是她与白龙之间的感情。白龙告诉她：“你曾经的名字，是千寻。”这句话像一把钥匙，打开了遗忘的锁。在那个世界里，人被夺走名字，便会迷失自我。汤婆婆把千寻的名字里去掉一个字，叫她“千”，就是要让她彻底忘记自己是谁。但有时候，忘了名字未必是坏事，比如琥珀川那条河，如果真的被惦记着，反而不容易放下执念，困住自己。然而，白龙说完那句话后，两个人悬浮在夜空里，宫崎骏安排的那段对白，至今让人心悸：“别回头，千寻，一直往前走。”这句话，是白龙对千寻说的。可，他并没有说自己，会不会回头。

很多年后，再看这一幕，才明白那个告别意味着什么。千寻找到了回家的路，解救了父母，也把这段故事紧紧锁在心底。可是白龙呢？他继续留在汤婆婆的世界，做他的使唤学徒，继续等下一个千寻。或许，他的存在本就是一场漫长的告别。人和人之间最深的情感连结，往往敌不过现实的距离，感情里最难的不是相爱，是告别。尤其是这种在结尾处，明明彼此还在乎，却不得不挥手道别的情形，千与千寻把这种感觉拍出来了。

这部电影在国内重映时，有位影评人写了篇文章，说千寻回到现实世界的瞬间，所有的神灵故事都不再被记得。她是否还能想起那列海上的电车？是否还能想起无脸男给她的那块最大的金子？我们不得而知。但也许，正是这种遗忘，让那场冒险更加珍贵。就像现实中的我们，童年的朋友，中学的同桌，那个在青春里给过我们温柔的人，也许也早就不记得彼此，但那种感受会留在血液里，不经意地提醒我们，我们曾经真实地活过。

再想想小时候，我们总以为长大后会变成像千寻那样的主角，勇敢、善良、最后拯救了世界。长大后才发现，我们更多地像那个无脸男，渴望陪伴，怕孤独，在欲望和本心之间摇摆不定，搞不清楚自己想要什么，只是一味地把自己包裹在保护壳里。曾经关于“永远”的誓言，最后都变成了无声的道别。

《千与千寻》最温柔的地方在于，它的结局不是完满的相逢，而是体面的离别。千寻回到了父母身边，成长是获得了救赎，也是学会了接受分别。当我们再一次在屏幕前重温这部片子，也许未曾意识到，故事中那些告别，已经在提醒我们如何生活：记住那些温暖的瞬间，然后继续往前走，不必回头。因为身后的一切，早就不仅仅属于你一个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