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十一点多,我正瘫在椅子上刷手机,屏幕上方弹出一条消息,是阿哲发来的。没头没尾,就一个链接。点进去是个网页小游戏,键盘钢琴,那种用电脑字母键当琴键的玩意儿。A键是do,S键是re,一直排下去,光标落在哪儿就弹出哪个音。
我回他:大半夜的干嘛呢。
他说,你试试,就弹那首《致爱丽丝》,我把谱子给你。
我看了眼他贴过来的谱子,一串数字,对应着键盘上的按键顺序。说实话,那个谱子编得挺糊弄的,循环三句就没了。但架不住无聊,我就真把手指搭在键盘上,跟着数字按。前面几下磕磕绊绊,声音像卡了壳的玩具八音盒。可等我把那三句循环连起来,奇迹发生了。那旋律居然真他妈能听,还越听越上头。
然后我就陷进去了。

那天夜里我一直弹到手机没电,手指头按得发酸。醒来第一件事,就是打开电脑找那个网页,然后开始搜“键盘钢琴谱”。网上那帮人真是闲得可以,什么曲子都有人转录成键盘键位,从周杰伦的《晴天》到贝多芬的《月光》,连《卡农》都分了三个版本。最离谱的是有人把《克罗地亚狂想曲》硬塞进二十六个字母键里,难度系数大概相当于用脚趾头绣花,但你要是真练会了,听起来唬人得很。
问题是我水平实在没到那个份上。我弹《卡农》,弹到第七个按键就开始崩,音符跟断线的珠子似的,哗啦哗啦乱滚。阿哲倒是天赋异禀,他手指长,跨度大,人家能用同一套键位弹完一整首《梦中的婚礼》,还带感情处理,该轻的地方轻,该重的地方重。我一度怀疑他是不是背地里偷偷练过指法,但他信誓旦旦说没有,就是纯手熟。
于是我们俩那段时间就变成了行走的曲库。晚上下班回家,开电脑,进游戏,弹几首。也不开麦,就挂着,互相听对方弹。有时弹错了,那边就传来一阵意义不明的咳嗽声,跟旧电台的杂音似的。记得有回他弹《圣诞快乐,劳伦斯先生》,弹到高潮部分的时候,网络突然卡了,音符黏成一坨浆糊。我这边听见的是一堆带着回声的乱音,像把钢琴塞进滚筒洗衣机里转了三分钟。他问我好听吗。我说好听,像神仙下凡踩了电门。
键盘钢琴这玩意儿,最妙的其实是那种“不完美”感。你明明知道它就是个模拟键盘,声音干瘪,力度感应约等于零,但你还是能从中搞出点人造的诗意来。因为它有个特别迷惑人的设定:按键响得太快,快到超过心里预期时,你会产生错觉,以为自己真会弹琴了。
后来我发现,阿哲偏爱这游戏,不仅仅是玩个乐子。有回他喝多了,在微信上给我发了一大段语音。他说小时候他妈想让他学钢琴,琴都买好了,放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。可他怕老师,死活不去。后来琴卖了,他妈也没再提过这茬。他说他其实想做一回会弹琴的人,哪怕只是假的也行。
我想了想,回他:那你现在是了。你弹《致爱丽丝》的时候,比真的还真的。
他说,滚。
但过了一阵子发来一个表情包,是个小熊抱着一架小钢琴,旁边写着“好朋友”。
我们到现在也没见过那架真正的钢琴。但我们这个键盘钢琴小游戏,确实陪了我们挺久。它像一个不花成本的小避难所,两个成年男人,隔着两台电脑,偶尔弹错几个键,胡乱哼两句歌词,谁也不较真。那些音乐像气泡一样,从匮乏的生活缝隙里冒出来,嘹亮一下,然后消失。
写在最后吧,键盘钢琴现在依然躺在我的收藏夹里。某个周末下午,天气好的话,我还会点开,弹一遍那首已经烂熟的《致爱丽丝》。阿哲那家伙偶尔也会发来一句:“稳了。”我就知道,他也在听。
有些友情大概就是这样,不用刻意维护,只要还踩着同一片音符的碎片,就还能远远地挥挥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