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傍晚放学,我像往常一样溜进邻居阿军家。他家那台十四寸黑白电视机,正闪着雪花的屏上立着两个像素小人。阿军递给我一个红白手柄,说“你试试”。我的手心全是汗,因为我知道,镇上能打到第三关的小孩不超过三个。
魂斗罗那三滴血,就是三条命。第一关的丛林里,子弹从各个方向飞来,我甚至分不清哪些是敌人的子弹,哪些是自己打出去的。阿军在旁边急得直喊“趴下,趴下”,可我一不会趴下,二不会跳,第三关都没见到就死完了。手柄在我手里烫得像烙铁。阿军叹了口气说“明天再来吧”。
第二天我早早就去了。这次我知道要按B键趴下,知道了S弹和M弹的区别。但第三关还是卡住了。那个大炮台加喷火机关,我死了七八次,每一次都在同一地方被喷火吞没。我不甘心,反复从第三关开头重来。阿军看得无聊去打乒乓球了,留下我一人对着屏幕较劲。
第三天放学我没去阿军家,说不清为什么,心里有个什么东西吊着。晚上写作业,脑子全是那个炮台的节奏。它喷火之前会有一声提示音,可每次我听到提示音手就慌,一慌就按错键。
第四天我五点半就去了阿军家,把攻略书的页码折好放在膝盖上。那本书是阿军表哥从县城带来的,报纸一样大,里头标注了每一关的隐藏路线。我第一次知道,原来有些砖墙可以打穿,原来可以在某些位置跳一下,就能吃到一条内藏着的水下8关的门。

第五天我终于一个人打到了第六关,外星人老巢。那一关的BGM变得急促,背景是血肉一样的红色。我手心全是汗,手柄在手里滑来滑去,打BOSS的时候,我三滴血全用光了。屏幕上弹出GAME OVER。阿军说“你太急了,BOSS放弹的时候是有规律的,你看它抬手再动”。
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想的都是那个BOSS抬手的动作。第二天一早,我拿作业本画了那张BOSS的走位图,把它什么时候抬手、什么时候放弹、什么时候向下俯冲全部标了出来。
第六天放学,我直接冲进阿军家。开机,选人,熟悉的BGM响起。第一关、第二关、第三关,那些曾经拦住我的地方,现在我闭着眼都能跳过去。第六关的BOSS出现时,我没有急着开枪,就那么看着屏幕,看它上上下下、抬手、放弹。突然我笑了,原来它的所有动作都是有固定节拍的,只要看着它抬手再移动,就根本不会被打中。我蹲在最角落,对准它的心口,一颗一颗子弹打过去。BOSS的血条一点点往下掉,最后一声轰响,屏幕上出现一架直升机,通关了。通关画面是蓝色的天,两个小人站在山巅上。
我握着手柄,手还在抖。阿军说,通关了?我点了点头,他拍了我一下肩膀说,你是咱们这片儿第一个自己打通关的。我放下手柄,走出门,天已经暗下来了。街灯亮着,远处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。那是我第一次通过一件游戏体会到什么东西,原来一条路走不通,不是路的问题,是我还没摸清它转弯的脾气。这种体会,后来很多年,在很多地方都派上了用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