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元卡带机里的鬼王

那台机器是我在夜市地摊上买的，一百二，带一个手柄，外加一张八合一的卡带。老板说这是最新款，能玩魂斗罗、坦克大战，还有忍者龙剑传。我蹲在那儿挑了半天，最后多花了十五块钱，单独拿了一张黑色卡带，封面上画着一个青面獠牙的鬼王，手里攥着一把滴血的刀。老板瞥了一眼说，这游戏很少有人玩，不好上手，但你要是能打通，算你厉害。

回家插上卡，开机，电视屏幕上跳出一行歪歪扭扭的血红色大字：鬼王。然后画面一黑，再亮起来的时候，我站在一个阴森的古堡走廊里，背景音乐是那种低沉的、像从地底下传出来的鼓声，一下一下，敲得人心慌。手柄的十字键控制角色移动，A键攻击，B键跳跃。我还没摸清操作，走廊尽头就晃晃悠悠走出一个小兵——应该是小兵吧，穿着破烂铠甲，手里拿把生锈的斧头。我冲上去砍了一刀，它身上冒出一串数字：-17。然后它回了我一斧头，我的血条直接掉了三分之一。我当时就愣住了，这什么难度？

后来我才知道，这游戏叫《鬼王》，是九十年代某家不知名公司做的横版动作游戏，盗版卡带流传到国内，因为难度离谱，劝退了不少人。网上有人说，那家公司做完这个游戏就倒闭了，连制作组名字都没留下。也有人说，这游戏其实有三关，但能见到第二关BOSS的玩家，一百个里面不到三个。我没法验证这些说法，因为那张卡带后来搬家弄丢了，但当年那个下午，我确确实实跟它死磕了整整四个小时。

最难受的是第二关，要跳一段悬空的石阶，下面是无底深渊，石阶之间隔着三段跳跃的距离，而游戏里跳的滞空时间短得可怜，稍微按久一点方向键，角色就会冲过头，直直掉下去。我试了大概二十几次，每一次掉下去的时候，手柄的震感都会嗡地一下传到我手心，屏幕上那个鬼王标志又缓缓浮现，像是在嘲讽我。我妈在厨房喊我吃饭，我装作没听见，手指头都按麻了，还在那儿试。最后终于跳过去了，手心里全是汗，那种感觉，后来玩什么大作都没再有过。

现在的游戏手柄动辄四五百，有线性扳机，有震动反馈，有背键，插上电脑还能自定义宏。我抽屉里也躺着一个，但很少碰。有时候深夜打开Steam，翻着那些画面精美的大作，玩不到半小时就关了，说不上为什么，就是觉得少了点东西。少了什么呢？可能是那种卡带插进去时“咔哒”一声的实感，可能是电视雪花里突然跳出一个鬼王的兴奋，也可能是那个百元手柄按键被锤得噼啪响、却依然能带我冲进怪物堆里的踏实。

前阵子网上有人晒老卡带，底下评论都在喊“正版请认准黄色卡芯”。我那张鬼王卡是黑色芯的，但玩起来劲儿一点不差。后来也有老玩家私信我，说鬼王其实有第四关，要输入上上下下左右左右加BABA才能进，不知道真的假的。我没法验证了，但我愿意信他。那种信，就跟当年攥着一百二十块钱递出去、等老板从铁皮柜里掏出那张卡带的瞬间一样笃定。鬼王也许早就不在了，但那种攥着手柄跟它较劲的劲头，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