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盘FC卡带，到底叫啥来着

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个下午。表哥蹲在电视机前，把一盘黄色卡带从机器里抽出来，对着接口吹了两口气，又插回去。电视里蹦出来一堆像素小兵，拿着枪往前冲，一碰就炸成碎片。我问表哥这游戏叫啥，他头也不回地说：“魂斗罗呗。”

但根本不是魂斗罗。后来我才知道，那个下午我玩到的，是无数个“根本不是魂斗罗”的游戏之一。

八九十年代的红白机，市面上流传的卡带大多数是黄色外壳，上面贴着不知道谁写的标签，有的干脆就用圆珠笔在塑料壳上写几个字。你永远不知道你买到的是什么游戏，因为标签写的是“超级玛丽3代”，插进去却是一个穿着红衣服的小人拿着鞭子抽人——那是“恶魔城”，但你能叫它“抽鞭子的超级玛丽”吗？很多人一辈子就叫它“那个抽鞭子的游戏”。

当年没有互联网，没有游戏杂志，更没有百度。你唯一的资讯来源是同学嘴里传出来的“我听我表哥说的”，以及卡带背面模糊不清的英文。就这样，一代人的记忆里埋下了无数个“说不出口的游戏名字”。

我记得有个游戏，主角是个小白人，头上戴顶帽子，蹦蹦跳跳地踩着砖块往上爬，要躲开滚下来的圆球。我们管它叫“搭梯子”，后来才知道那是“大金刚”三代。还有个游戏，一个绿色小人拿着把枪，在丛林里穿梭，时不时扔出手榴弹，炸完一片草就会出现一个通道，我们叫它“扔炸弹的那个”。这玩意儿是“绿色兵团”，但当时的中国孩子没几个能正确念出它的英文名。

最离谱的是一个打坦克的游戏。俩人各开一辆坦克，在地图上互射，中间隔着各种砖墙和铁墙。这个游戏简直是童年爆款，因为不管谁都能上手玩，但就是没人知道它叫什么。有人叫它“坦克大战”，可是市面上叫“坦克大战”的游戏有七八种。直到很多年后我才从一篇怀旧帖子里确认，那个应该是南梦宫的“Battle City”。

后来我去游戏厅，投一个币，屏幕上出现一架飞机，两边各有一个“小翅膀”，可以弹出去当子弹用。这台机器老板在玻璃上贴了张白纸条，写着“小蜜蜂”。我信了，叫了好几年“小蜜蜂”。结果上了大学，在模拟器上翻Rom，发现这玩意儿叫“沙罗曼蛇”。你说“小蜜蜂”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？大概是因为飞机头尖尖的，弹出去的翅膀就像蜜蜂飞一样。

还有一类游戏更迷惑，它的名字被卡带壳子定了调子，比如一个骑摩托飞车的游戏，壳子上写着“超级摩托”，实际上那是“Excitebike”。还有一个打砖块带火箭的，叫“打砖块”，其实是“Arkanoid”。但你就是纠正不过来，因为周围所有人都这么叫。

最有趣的还要数那种“什么game都是魂斗罗”时期。当年盗版商为了提高销量，把所有射击动作类游戏通通印成“魂斗罗”。我一个朋友小时候有过一盘卡带，正面贴着“魂斗罗八代”，背面写着“超级魂斗罗”。插进去之后，主角是个拿着弓的绿帽子精灵，那是“塞尔达传说”。就问你服不服。

现在回想起来，那些叫不出名字的游戏反而占据了记忆最深的角落。它们没有正统的名字，没有说明书，没有封面，只有游戏内容和一群孩子围在电视机前吵吵嚷嚷的下午。你要真问一个八零后：“你小时候玩的那个踩蘑菇的，叫啥？”他八成会回答：“就是那个踩蘑菇的嘛。”

但游戏本身是有真名的。那台红白机，1983年任天堂发售，全球销量超过6000万台，正版游戏卡带出货量超过5亿盘。而中国市场上流通的大部分是台湾和香港厂商拷贝的“兼容卡带”，没有授权，没有包装说明，名字全凭盗版商的想象力。所以今天你在模拟器上搜索“FC全部游戏”，将近一千个Rom摆在你面前，你能一眼认出你玩过的，却依然叫不出它的官方名字。

这大概是属于那个时代的一种独特的“认知版税”。我们玩的是游戏，记住的是画面，忘掉的是名字。

所以你现在问我那盘黄色卡带上到底写的是什么，我只能告诉你——可能写的是“三合一”，也可能写的是“超级玛莉”。但真正的答案，我花了二十年才通过模拟器Rom的缩略图找到了。它不是魂斗罗，不是双截龙，不是绿色兵团，它的名字叫“RAF World”，中文译名“铁板阵”之外的另一个，被翻译成“雷鹰战士”的射击游戏。

你没听过这名字吧。不打紧，你玩过就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