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每天的生活轨迹非常固定。中午十二点左右起床,第一件事是摸起手机,看游戏有没有日常任务没清。然后打开外卖App,在炸鸡和麻辣烫之间犹豫,通常持续十五分钟。吃完后,碗筷堆在电脑桌边,直到下一次吃饭才被顺手扔走。下午在峡谷里打四五局排位,饿了就翻冰箱找零食,有时是前一晚的剩菜,有时是一包薯片。晚上接着开黑,边打边等外卖。等到夜里一两点,终于关了电脑,躺在床上刷短视频,刷到眼皮打架。
他的书桌角落里堆着一摞教材,买的封面还反光。报名费是半年前交的,考试日期是十月十七号,今天已经是七月末了。我看着那摞书,觉得它们像某种装饰品,摆在那里证明“我本来打算看”。
上礼拜我跟他说,该看了。他把视线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,说知道了,下周开始。下周到了,他依然在打游戏。我又说,他说你别管了,我自己有计划。可我实在看不出计划是什么,除非他的计划是考前七天冲刺,然后凭着大学时候的底子裸考过关。但他大学成绩一般,基础没那么好,这次考的还是职业资格证,通过率不会因为他的侥幸心理就变高。
我试过一次认认真真帮他算时间。七月剩几天,八月三十一天,九月三十天,十月到考前还有十六天。加起来八十多天。如果每天看三小时,才两百五十个小时不到。而这八十多天里,他要打游戏,要吃饭,要睡觉,要继续现在的生活节奏。他看完的可能性,确实很低。
可我说了他,他又不耐烦。他说你好烦,让我自己安排。我闭上嘴,看他继续点开下一局排位。忽然想到一个词:感官舒适区。游戏和吃是即时反馈,一个胜利的动画,一口炸鸡的油香,都在三秒内兑现。而看书这件事,反馈周期太长,长到他无法在任何一个瞬间感受到“我正在进步”的满足感。他并不是懒,他只是被短反馈驯化了。

后来我不说他了。我给他拿了瓶汽水,放在他手边。他看都没看,嘴里还在喊队友快上。我坐在他旁边的凳子上,把汽水拧开,自己喝了一口。他转过头,说你干嘛抢我汽水。我说你要想考过,现在去洗个脸,然后把这章真题看完,晚上我再给你买两瓶。他把手机放下,撇嘴笑了一下,说真的?我说真的。他坐到书桌前,翻开那本积灰的教材,第一页写了三行字,然后开始发呆。
过了十分钟,他拿起手机看时间。我说你不是要看真题吗。他说我看看群消息有没有错过什么。我说你那个群除了拼外卖券没别的东西。他笑了,说你怎么知道。然后他把手机屏幕按灭,放在书架最顶层,物理隔绝。
那天傍晚他看了大概一个半小时,做了十二道选择题,错了七道。他有点沮丧,但总算迈出了第一步。我问他什么感觉,他说头晕,想吐,像戒断反应。我说那你明天继续,戒断反应大概要一周。他没说话,又打开手机,这次是搜考试大纲,而不是游戏。
可能是那天那瓶汽水的功劳,也可能是他其实早就知道自己该做什么,只是缺一个人把他从椅子上拽起来。我不确定他十月份能不能过,也不知道他能坚持多久。但他至少明白了,游戏和炸鸡不会帮他通过考试,它们只能陪伴一个本打算用功却一直逃避的人。
那天夜里两点,我起来上厕所,看见他房间的灯还亮着。我以为他还在打游戏,推门一看,他趴在书桌上睡着了,题目做到第十八页,铅笔还握在手里。我把他手机从裤兜里掏出来,屏幕显示的是闹钟界面。他设了早上九点的闹钟。我不知道他明早会不会按掉继续睡,但那道闹钟的提示音,至少说明他开始想从泥里往上爬了。
我替他关了灯,带上门。心里想的是,如果接下来他能每天维持哪怕两小时,到十月十七号那天,进考场的时候,他的心里多少会有点底。剩下的,真的只能靠他自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