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夜汐在爸爸怀里病逝

古河渚是在大雪纷飞的夜里离开的。那一年，她没能撑到看见女儿的百日。产房里暖气很足，可她的身体像一截被掏空的枯木，再也燃不起半分温度。冈崎朋也抱着刚出生的婴儿，听见护士轻轻说了一句“是女孩”，然后世界的颜色就褪成了灰。他给女儿取名“汐”，意思是潮水，希望她能代替母亲，把生命延续下去。

汐在头几年里活得很好。她会跑会笑，会拉着朋也的衣角问妈妈去了哪里。朋也说妈妈去天上住了，等到雪再落下来的时候，她会回来看看我们。汐真的信了，每年冬天都会趴在窗台上，等着那场雪。可雪年年下，妈妈从来没有出现过。

汐的身体是从五岁那年开始变差的。起初只是容易咳嗽，夜里发热。朋也带着她跑遍了镇上所有的诊所，医生都说只是普通风寒，吃点药就好。可药罐子堆成小山，汐的脸色却一天比一天白。她开始走得慢，开始蹲下喘气，开始望着那些同龄孩子在公园里追跑时露出一种很安静的表情。那种表情和渚当年一模一样，是植物被抽去水分后慢慢低垂的姿态。

朋也不肯承认。他把汐抱到床边，一遍遍用温水擦她的额头，嘴里念叨着“明天就好了”。可汐在夜里翻了个身，忽然说：“爸爸，我梦见妈妈了。她穿着白色的裙子，站在雪地里，对我招手。”朋也的手停在半空，窗外的月光照进来，他看见汐的瞳孔里映着和渚临终前相似的微光——那种光不是希望，是灰烬里最后一粒火星，摇摇欲坠。

那一夜，朋也终于想起来，渚在怀汐的时候，医生就说过，这种虚弱体质是母亲传给孩子的。渚自己从小就病，靠药物和心意撑着。而汐，把她血脉里所有的重量都接了过来。她不是感染了风寒，她只是承接了属于妈妈的那条河。

冬天最冷的那天到了。朋也早上醒来，发现汐不在被窝里。他慌慌张张推开院门，看到汐穿着单薄的睡衣，赤脚站在积了一半厚的雪地上，朝着天空伸出手。她回过头，脸上没有痛苦，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：“爸爸，雪停了，妈妈是不是就可以下来接我了？”朋也冲过去把她搂进怀里，触到她的皮肤，冰凉得像一块冻透的玻璃。

他把她抱回屋里，生起炉火，握住她的小手，不停搓着。可汐的体温仍在往下掉。她贴着朋也的胸口，声音越来越轻：“爸爸，我不怕。妈妈那边也有雪吗？如果有，我们就一起堆雪人。”朋也的眼泪砸在她的头发上，他用尽力气管住自己的声音，低头对她说：“爸爸陪你去。”然后他抱紧她，坐在炉火边，一动也不动。

炉火终于熄了。汐的呼吸也终于停了。她死在爸爸的怀里，嘴角还留着最后一点笑意。那样子就像她终于见到妈妈，不用再隔着漫长的冬天去等一场永远不会落下的雪。

后来，邻居们说，朋也在那间屋子里又坐了三十分钟，等天完全亮了，才抱着汐的遗体去医院。医院的病历上写着：死亡原因，与母亲相同的慢性衰竭症。没有意外，没有奇迹，就像一场早已写好的继承仪式。

有人问朋也后不后悔，他只说了一句话：“她走的时候，至少不是一个人。”那以后，每年雪一落，人们总会看见一个男人站在墓园前，对着两个并排的墓碑，轻轻说，这个冬天不太冷。

汐终究还是做了妈妈的影子。而那个曾经抱着她的人，用余下的时间，一遍一遍地记住雪落下时，她在他怀里闭上眼的姿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