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黄衣小机器人游戏

我至今记得那张卡带是黄色的，比普通灰卡略薄，标签上印着一个圆脑袋的机器人，通体金黄，手里举着一把看起来很夸张的炮。背景是深蓝色的星空，下方有几行英文字母，但早被磨花了。那是我从街角旧货店的筐里翻出来的，老板说要五块钱，我攥着攒了一周的冰棍钱，咬咬牙买了下来。

插上红白机，按下电源，电视屏幕跳出一排制作组logo，然后直接进入第一关。主角就是那个黄衣机器人，走路时身体会微微上下颠，脚底只有两个小轮子。它可以朝上下左右八个方向射击，按住连发键时子弹像一条细线斜着扫出去，打在敌人身上会爆出白色火花。机器人没有血条，受击一次就掉一颗心，左上角排着三四颗红心，掉光了就会轰然爆炸，画面闪一下白光，然后回到关首。

第一关是绿色森林，背景里的树长得像菜花，敌兵是一种会弹跳的紫色蘑菇。机器人跳起来可以踩蘑菇，但踩不死，反而会从底下反弹到高处。最好用的是吃到的第一个道具——一把红色散弹枪，能同时喷出三束光，贴着地面前进时几乎能覆盖整条线。我那时不会跳，经常站在树桩上往下扫，效率慢，但安全。

第三关是水下关，背景变成墨蓝色，敌兵换成带刺的鱼雷，还有固定的炮台。机器人游动速度很慢，身后拖着一条细长的气泡带，看起来像在水中吐烟。这一关我死了很多次，因为水下跳跃时手感很黏，起跳比地面矮半截，好几次都撞到水雷上。后来我发现可以贴着最底部游，散弹枪往上打，能提前清除正上方的敌人，这才勉强通过。

打到第五关，场地变成了金属基地，背景有流动的红色警报灯。Boss是一艘巨大的灰色飞船，船头会射出三段弧形弹幕，机器人需要蹲在左下角，用护盾道具扛住后趁机点射。我第一次见到这个Boss时紧张得手心全是汗，连按暂停键好几回。最后一次通关时，飞船爆炸，屏幕缓缓打出“THE END”，然后黑屏，再也没出现别的字。我始终没看到游戏的名字，因为卡带封面上的英文早就被磨掉了，而游戏标题画面似乎直接跳过了，仿佛这个游戏生来就是为了让我记住那个机器人。

后来我上中学，有次跟同学聊起小时候玩的游戏，我说起那个黄衣机器人。同学说有，是不是《洛克人》？我摇头，洛克人是蓝皮肤，而且要跳起来射击，不是八方向扫射。另一个同学说是《魂斗罗》，我说那里只有人和机器人，但主角是肌肉男。他们不置可否，说可能是我编的。我回家在搜索引擎里敲下“FC 黄色 机器人 射击”，翻了很多页，看到《超级地球战记》《烈焰少年》《星际战士》这些名字，但截图里的主角都不是我记忆里的那个圆脑袋。我也试过“黄衣机器人游戏机”，出来的都是些彩色玩具。

后来我在一个论坛上发帖，描述那个游戏的特征，有人说可能是《Mighty Final Fight》的机甲版，有人说没玩过。有个老玩家回复说，FC上确实有一款叫《Haja no Fuuin》的游戏，主角是个戴面具的人，不是机器人。我越来越不确定了，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把几个游戏的画面混在一起，拼出了一个根本不存在的黄衣机器人。可那些关卡太清晰了——水下关的气泡，金属基地的警灯，还有机器人每次跳起来时轮子离开地面，两脚之间会闪过一缕小火花。

有一年母亲收拾老屋，翻出一箱旧卡带，里面就有那张黄卡。卡带壳已经裂了，标签上的机器人脸也模糊了，但还能认出那个金黄的圆头。我拿着卡带拍了一张照片，又发到网上。这回有人认出说，这有点像《The Guardian Legend》的封面，但那个游戏主角是外星人，不是机器人。也有人说是《Side Pocket》？那是台球游戏。到最后，也没人给我确切名字。我想可能是某个盗版厂商自己做的合集里的一个游戏，卡带是那种几十合一的黑心卡，封面随便画的。

其实到现在，那个黄衣机器人到底叫什么，我依然不知道。但我记得他在第三关潜水时身后的气泡声，记得他爆炸时屏幕一白的声音，记得我为了通关反复按重开的那个下午。名字不重要了，重要的是我确实握着那副有点发黄的手柄，在电视机前坐了一整个暑假。那个黄衣小机器人，他只属于那个夏天，属于我记忆里那道插卡的一瞬。即使他是我自己想象出来的，我也愿意把这段想象当成真的——因为那种快乐，比任何游戏名字都真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