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,成都二环高架还在薄雾里打盹,我的摩托车已经绑好三个防水包。出发前里程表归零,从武侯祠门前穿过,一路向西。这趟川藏线,全程2142公里,计划用十二天走完,实际用了十四天——雨季的烂路比想象中更长。
车是排量250cc的拉力款,加满一箱油能跑三百五十公里。从成都到雅安这段,海拔不过六百米,轮胎碾过湿漉漉的柏油路,两边全是卖猕猴桃的摊子。真正的考验从泸定开始,折多山垭口海拔4298米,空气里的氧含量比成都少四成。我的车在高海拔会动力衰减,二挡爬坡转速拉到六千转,速度才勉强四十码。过垭口时风雪劈头盖脸,手套里的手指冻得发僵,只能每骑半小时停下来搓手,热水壶里的水已经凉透。
路上遇到的骑友比想象中多。七月的川藏线,每天至少有上百辆摩托往西走。有骑哈雷的退休教师,也有踩着125cc通勤车的小伙子,后面绑着被子锅碗。在理塘县城的加油站,一个小伙子的链条断了,工具箱里连截链器都没有。我把自己的备用链条给了他,他说是请假出来的,工资一个月四千,攒了两年才买下这辆二手越野。我们住同一间青旅,晚上他请我喝酥油茶,说回去以后要写一本关于摩托旅行的书。
最危险的一段是巴塘到左贡。金沙江大桥在修缮,单向放行,路面全是碎石和泥浆。我的车前轮陷进一个暗坑,车身侧滑,左腿蹭在滚烫的排气管上,隔着冲锋裤还是烫出一个水泡。附近没有修车铺,我拿矿泉水冲了伤口,用纱布缠了三层继续赶路。那天的计划行程是二百四十公里,实际走了九个小时,到左贡时天已经黑透,旅馆老板看我走路一瘸一拐,硬塞给我半瓶红花油。
海拔五千米以上的垭口有四个,东达山最高,垭口标高5130米。在那上面抽烟尤其费劲,打火机按了七八次才着。含氧量只有平原的一半,我靠在车上喘气,看着山下云雾翻滚的澜沧江峡谷,突然觉得那些海拔数字不再是新闻里的数据——它们变成你肺里的灼热,变成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的羊群,变成夜里睡觉时因为缺氧而中间醒来两次的头痛。

油费是笔实在账。全程加了八次油,每次大概六七十元,总计五百出头。住宿从二十元的藏家通铺到一百二的标间都有,平均一天四十五。吃饭花不了太多,沿途川菜馆多,一碗面十五,一盘回锅肉三十。全程花费一千六百元上下,比坐飞机便宜,但比飞机多的是每一次转山时耳边的风声。
在墨竹工卡的一个下午,我的摩托车突然熄火,火花塞被积碳糊死。我蹲在路边拆缸头,旁边放牧的藏族大叔看了一会儿,回去端来一壶热茶和几块风干牛肉。他不太会说普通话,只是指着远处的雪山,竖起大拇指。修好后我继续骑,他站在羊群中间朝我挥手。那种感觉,跟城市里修车店的冷板凳完全不一样。
看见布达拉宫时,里程表显示走了两千一百五十三公里,比导航多出十一公里,大约是路上迷路绕了一段。车停在药王山观景台下面,有游客过来问骑了多久,我说十四天。他瞪大眼睛说真不容易。我想了想,其实没有多不容易,只是每天到一个新地方,把头盔放在枕边,第二天接着骑。拉萨的阳光晒得皮肤生疼,我把骑行的外套脱了,里面那件T恤已经被汗水浸出白色的盐渍。但摩托车的排气管还在微微发烫,像一头刚跑完长途的老马,喘着粗气,却还站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