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地上,我揉了揉酸涩的眼睛,顺手摸到键盘,电脑屏幕亮起——又是新的一天,和昨天、前天、大前天没什么不同。桌面上Steam图标静静躺着,旁边是浏览器、聊天软件,还有那个我再熟悉不过的游戏登录器。我光标悬停在启动键上,一秒,两秒,然后按下。
这套动作我重复了快三年。打开电脑前总有模糊的期待,觉得自己要干点什么,但等待我的永远是那几个游戏、几份刷了无数遍的网页页面。时间流走的毫不留情,屏幕右下角的数字从中午跳到夜晚,我手心的汗水留在鼠标上,突然发现又错过了饭点。窗外天黑得真快,而我今天的收获?游戏里某个角色升了一级,线上积分排名前进几名——那又怎样,退掉游戏我什么都不剩。
空虚感就在这种时刻爬上来。不是轰轰烈烈扑面而来,而是像潮水一点一点浸湿脚下的沙,等我发现时已经站不起来了。我盯着游戏结束的画面发呆,问自己刚才那五个小时到底做成了什么。但我说不出来。得到的只有更多疲乏、更强烈的不确定感,还有那种从小腹深处泛上来的恐慌——我是不是要一直这么活着?
我试过找刺激。换新游戏,猛冲到排行榜前面赢了几场,热血沸腾,但好像一杯滚烫的水浇在冰面,烫出一个洞,冰层没有消融反而冻得更厚。我也试过强迫自己退出来,关掉电脑走到客厅,打开电视随便换个频道,可信息流从屏幕钻进脑子里,没什么差别。手机在口袋里震动,我低头看了一眼,某种即时消息提示,大脑条件反射般锁在屏幕上,等我惊醒又是二十分钟过去。所谓放松竟变成另一种形式的消耗。
想起几年前还没有这么大块的自由时间,那时我盼着能整天坐在电脑前,以为那就叫享福。现在得到了,才发现自己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罐里的飞虫,四面透明但飞不出去。罐头里的蜜糖味甜而齁,吃多了反而让人恶心。空虚或许根本不是我做了什么,而是我没做什么,那些该成形的、该被创造的东西在打字声和键鼠敲击声之间悄悄漏掉了。

查了一下中国网络游戏产业的数据,2023年用户规模已经超过6.68亿人,人均每周游戏时长近12小时,青少年群体中这个数字还在爬升。游戏成瘾被世界卫生组织列进精神疾病的分类,五条诊断标准里我几乎全中——失控、优先级偏移、不顾后果继续玩、兴趣范围缩小、生理状态恶化。我不想承认,但每一条都像笔直的箭射向我自己。曾经上秤称过体重,从七十公斤涨到八十一公斤,腰围大了一圈,体检报告上血脂指标超标了三分之一。数据不会撒谎,我告诉自己不能再这么下去了。
戒断不像想象中那么难,也没有那么简单。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扔掉电脑,而是给它安排一个好位置——重新定义了“用电脑”和“玩电脑”的界限。清晨固定时间开机,办正事:整理简历、学点线上课程、学表格做计划。中午午饭之后,留出四十分钟给自己打一两盘游戏,时间一到就关。下午要去公园走一圈,不加耳机不看手机,就看看树、看云、看打太极的老人和孩子跳绳。晚上睡前翻纸质书,把屏幕放在卧室外面充电。
一开始那段日子很煎熬。手总想去摸鼠标,脑海里自动响着游戏的背景音乐,心像被猫抓一样。但慢慢的我发现,当我在纸上写满一张张计划清单、看完一本读完但一直搁置的书,或者学会用一个新软件做出完整的表格时,那种按键盘通关没给过的满足感升了上来。它更沉重,更坚实,更像踩在水泥地上,而不是踩在云端。走路时风迎面吹来,耳朵里没有游戏音的轰炸,很静,但心里却有种奇异的充实。
我不再二十四小时对着电脑,也不再一天游戏连打五六个小时。一个月后我掉了三公斤,体检时血脂数值好看了不少,更重要的是,傍晚时间的房间不再是暗沉的,我学会了给窗台上的绿植浇水,学会了把落灰的自行车拖到车店修好,骑了十公里去城郊看日落。回来的路上我意识到,屏幕里的一切不会因为我不打开就消失,而屏幕外的世界却会因为我打开太多而悄悄淡去。空虚的对面是什么,我还没有完全找到,但至少它长什么样,我已经知道怎么面对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