闹钟还没响,我就听见卧室外面窸窸窣窣的动静。六岁的儿子光着脚站在地板上,右手握着一把红色玩具手枪,左手正往兜里塞什么。看见我睁眼,他立刻把食指竖在嘴唇上:“嘘——敌人就在三十米外的土坡后面,有狙击手。”
我们出门的时候,晨雾还没散尽。他选中的战场是小区后面那片野草地,前段时间施工挖了几条沟,堆了两座小土包,中间长着齐膝的蒿草。他趴在一段矮墙后,额头贴着凉凉的砖块,眼神来回扫视对面。
“你被击中了。”他突然蹲下去,顺势打了个滚,动作倒是挺利索,躲在了一个被雨水冲出来的坑里。他的手枪其实没有子弹,扳机按下去会发出“啪嗒”一声,枪口有块红色转轮,转一下模拟换弹。他就躲在坑里,嘴里“嗒嗒嗒”地配音,脑袋隔两秒探一下,然后缩回去,像只警觉的兔子。
草丛里的露水把他的裤腿打湿了,额前的头发也被吹得乱糟糟。他完全不觉得冷,兴致勃勃地跟我讲解战况:“我方只剩两个人了,一班长已经阵亡,我是二班长,现在接管指挥权。”一班长是他昨晚睡前封的,第二天醒来就阵亡了,这种剧情每天都不一样。
他忽然压低身子,沿着一条干涸的排水沟猫腰往前摸。走到半路,他捡起一根断掉的树枝,举起来挥了两下,郑重其事地对我说:“这是我缴获的狙击枪,射程八百米。”树枝是枯黄的榆树枝,上面还挂着几片没掉干净的叶子,他把它架在土包上,眯起一只眼睛瞄准,小肩膀绷得笔直。

游戏很快发展到白热化。他嘴里冒出各种指令:“八点钟方向发现敌情”“火力掩护我”“手雷,快扔”。手雷是他在路边捡来的松果,扔出去的时候嘴里还得配一声“轰隆”。他扔得挺准,松果打在土坡上滚下去,他立刻跳起来喊“炸毁了一个暗堡”,然后自己给自己鼓掌。
过了一会儿,他坐在一截倒掉的电线杆上,把裤兜里的东西翻出来数:三个黑色鹅卵石叫“地雷”,一片锋利的瓦片叫“战术匕首”,断掉的塑料吸管叫“水下呼吸器”。还有一根蓝色橡皮筋,他套在手腕上,说是“夜间作战用的狙击绳”。这些东西他攒了好几天,每一样都有来头,说的时候一本正经,仿佛真参加过什么战斗似的。
旁边有位推婴儿车的奶奶经过,停下来看了他半天,笑着问他在干什么。他挺了挺胸脯:“我们在执行夺旗战。”老奶奶让他小心别摔着,他点头应着,等人一走,又趴回草丛里了。
中间出了点状况,他的塑料手枪握把松了,枪管晃荡。他愣了几秒,没有跑来找我,而是蹲在地上拆开,用嘴吹了吹灰尘,重新按回去,紧了紧螺丝,对着天扣了两下扳机,确认没事,又投入战斗。那个认真劲儿,跟他爸在书房修电脑时一模一样的皱眉表情。
接近中午,太阳出来了,露水干了,他脸上混着汗和泥。他跑到我面前,把树枝扛在肩上,喊了一声:“部队集合,撤!”回家的路上他主动牵住我的手,另一只手还攥着那把枪,枪口朝着地面,走路的时候踢着石子。走到单元门口,他突然停住,回过头望了一眼那片草地,风把蒿草吹得摇摇晃晃,远处有人放风筝,天空很高很蓝。
他小声说:“明天还要去打。”
回去后他把树枝搁在阳台角落,又把松果、鹅卵石、瓦片一样一样装回纸盒里,放得整整齐齐。盒子上用蜡笔写了三个歪歪扭扭的字——“武器库”。那天下午他睡午觉时,我过去看了一眼,那把红色玩具手枪就压在枕头底下,枪口朝着门的方向,像是守卫谁的梦。
晚饭后他看了会儿电视,新闻里在播远方的冲突,他看不太明白,问我:“那些人也在打仗吗?”我说是的。他想了想,低头摆弄手里的橡皮筋,没再问。过了一会儿,他又把枪举起来,对着窗外对着夜空“啪嗒”按了一下,说:“我这是假的。”
这句“假的”,好像是他对这个世界最早的理解。他分得清游戏和现实,却依然认真地为一场不存在的战斗汗流浃背,为一次假想的冲锋拼尽全力。明天早晨,他大概又会光着脚站在我床前,头发翘着,眼神亮晶晶的,命令我担任“侦察兵”或者“军医”。
那把玩具枪躺在枕头底下,枪身上的油漆已经磨掉了一块,露出一小截灰白色的塑料。它没有子弹,却装得下一个孩子整个下午的光和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