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证摩托撞轿车亡 全责难消两家悲

清晨六点四十分，城市尚未完全醒来。一条双向六车道的城市主干道上，早高峰的车流刚刚有了苗头。一辆没有悬挂号牌的二轮摩托车从非机动车道最里侧窜出，斜着插向机动车道，直冲对向路口的左转待转区。几乎同一秒，一辆白色轿车按照绿灯指示正常起步，还没来得及把速度提起来，摩托车就撞上了轿车左前轮翼子板。巨大的撞击声中，摩托车驾驶员整个人被抛起，越过引擎盖后重重摔在地上，头盔滚落——那顶劣质头盔没有系带，等于没有戴。当救护车赶到时，人已经没了呼吸。

现场很惨。摩托车碎片散落二十多米，油箱破裂的汽油在柏油路上洇开一片反光的油膜。白色轿车的女司机被气囊震得头昏眼花，从车里走出来的时候，双腿一直在抖。交警封闭了半个路口，拖车和事故勘查车相继到位。监控录像把整个过程拍得清清楚楚：摩托车闯了红灯，从非机动车道强行进入机动车道，而且驾驶人没有佩戴有效头盔。进一步调查显示，这辆摩托车无牌无证，驾驶人从未考取过任何驾驶资格，车辆制动系统存在严重老化，后刹车几乎是失灵的。

责任认定书下来，白纸黑字写得明白：摩托车驾驶人未取得机动车驾驶证驾驶机动车、违反交通信号灯通行、未按规定佩戴安全头盔，承担事故全部责任。白色轿车驾驶人驾驶行为正常，无任何交通违法行为，无责任。这个结论符合道路交通安全法的规定，也符合事故现场采集到的所有痕迹物证。轿车司机虽然在紧急情况下有过下意识鸣笛，但事发时她处于正常通行状态，没有加速、没有变道，没有理由预见到一辆摩托车会从非机动车道闯红灯闯到自己面前。

然而法律上的“全责”二字，并没有给这场悲剧画上句号。摩托车驾驶员姓甚名谁不重要，重要的是他今年三十四岁，是家里的独子，妻子在商场做收银员，两个孩子一个七岁一个四岁，老父亲患有慢性肾病，每周要做两次透析。这辆摩托车是他花三千多块钱买来的二手无牌车，平时主要用于跑外卖和接送孩子，当天早晨他是为了赶时间送孩子上学后自己去上班，抢了最后两秒的绿灯。当然，他抢的不是绿灯，是命。轿车这边，女司机今年四十一岁，开了十三年车，从没出过有责事故。这次事故后，她虽然没有受什么伤，但连续好几个星期睡不好，一闭上眼睛就是那辆摩托车冲过来的画面。她的车修了三个多月，保险理赔后自己还垫了一万多块钱——因为对方全责，而对方根本没有商业保险，交强险也没有，因为是无牌无证车辆。

交强险的无责赔付限额是二十万？这里是需要澄清的：根据现行规定，机动车无责时交强险死亡伤残赔偿限额为一万八千元，医疗费用赔偿限额为一千八百元，财产损失赔偿限额一百元。也就是说，轿车无责，保险公司最多在无责限额内赔付一万八千元给死者家属。这笔钱相对于一个家庭失去顶梁柱的损失，连后事费用都不够。死者家属当然不甘心，多次找轿车司机“讨说法”，说“人总得有个交代”。轿车司机心里也难受，但她没有责任，法律上不需要为对方的行为买单。可生活不是法律条文。保险公司赔完那十八万？不，是那一万八之后，摩托车方面剩下的一切损失都只能由死者自己承担。轿车司机出于人道主义，自掏腰包封了一个五千块的白包，送到了殡仪馆，算是给两个孩子一点心意。这件事在当地成了街谈巷议的话题。

很多人替轿车司机抱不平，说无证驾驶害人害己，那辆摩托车简直是移动的炸弹。也有人说，即便无责，轿车司机这辈子都可能留下心理阴影。可事情已经发生，谁也没法重来。道路安全法规白纸黑字要求驾驶机动车必须取得驾驶证，摩托车必须注册登记、悬挂号牌、投保交强险，驾乘人员必须正确佩戴安全头盔。这些规矩不是给交警看的，是给每一个活生生的人看的。摩托车安全性天然弱于四轮汽车，更需要守规矩来保护自己。无证驾驶的人往往也没有经过完整驾驶技能训练，对速度、距离、盲区缺乏判断能力，遇到突发情况更容易慌张。这次事故里的摩托车，在撞击前实际上是有半秒多时间可以做出避让的，但没受过训练的人根本反应不过来。

全责两个字，既是对事故原因的判定，也是对死者及其家庭的沉重宣判。死者家属拿到了那份认定书，却永远等不回那个男人。轿车司机在事故后的一年里，每次开车到路口都下意识放慢速度，左右张望好几遍，然后才敢松刹车。她总说，如果那天早晨她晚出门一天，或者走另一条路，也许就不会遇到那辆摩托车。可世间没有也许。只有冰冷的车，破了的头盔，和两个再也等不到父亲的孩子。

一场交通事故，定责容易，定人心难。愿每一位手握车把的人都知道，那根油门的背后，是自己的命，也是别人的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