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人修车，顺路卖电动车的这几年

腊月二十六，店门口贴的“春节照常营业”红纸被风掀起一角，我抄起锤子又钉了两下。身后七台新电动车挨着墙排成一溜，电池还没拆封，塑料膜上落了一层灰。这车是入冬前从市里批发市场拉回来的，一共就七台，五台简易款，两台小龟王。当时想的是年底打工的人回来，总有人图便宜买个代步的，没想到卖出去两台，剩五台压在这。

这台二手车行转过来的占道经营点，我守了六年多。门脸不大，三十来平，一半堆着轮胎机油空滤，另一半硬挤出来摆车。每天早上八点开门，晚上八九点收，中午饭常是就着修车台的液压油味儿对付两口。生意看着杂，其实就两样：换机油补胎，一年到头混口饭吃。前几年旺季一天能接二十几个活儿，从早忙到黑，腰酸得躺下都翻不了身。这几年街口又开了家连锁养车店，人家有升降机有洗车机，我这边的活儿慢慢少了，一天下来也就七八单，二十块的补胎，三十五的换机油，日子紧巴巴的。

顺路卖电动车，其实是被逼出来的。去年春天有个老顾客骑了辆新大洲过来充气，说是在隔壁镇上买的，比市里便宜了三百。我随口问了一句哪家进的货，他扔给我张名片。那天晚上我盘了盘账，房租一年三万六，水电费一个月多则三百少则两百，光靠修车，一年净落五六万，儿子的学费加房贷，剩不下几个子儿。第二天我就骑摩托跑了六十多公里去那个批发市场看了一圈。简易款出厂价七百五，市场卖一千二，小龟王进价一千四，外面能卖到两千出头。一台车挣个两三百，比补一百条胎强。我咬了咬牙，进了第一批十五台，花了一万八，都是现金。

做这行才觉出难。修车是手艺活，你换根油门线，客户站在旁边看得见，摸得着。卖车不一样，人家信不过你，问的最多的是“你这车不是翻新的吧”。我把发票和合格证摊在台子上给人看，有人翻来覆去地看，最后还是说“再到别处转转”。头一个月，十五台车卖了四台，剩十一台全压在店里，下雨天怕受潮，还得罩上雨布。我媳妇骂我瞎折腾，说占着修车的地儿，油污把新车衣都蹭花了。

后来我学了聪明。有人来补胎，我蹲在地上扒轮胎的功夫，就指指旁边停着的电动车说：“你看这车座下电池盒，锰酸锂的，比铅酸轻一半，续航六十公里，买菜接送孩子够用。”一边说话一边手里不停，修好了车，推客户到门口，就势拍拍新车座垫。十个人里有五六个会停下来问问价钱。我不催着人买，就一句：“你先骑我这台试试，有劲没劲自己感觉。”试完车的人，十个里有两三个能回头。那两个月，我靠着给修车老客户让利——换个刹车皮便宜五块，补胎送次洗车，硬是把十一台库存出完了，毛利四千多，抵了房租。

说实话，卖车比修车省力，但操心。修坏了东西能赔，卖出去的车真出了问题，人家是找上门的。夏天有个客户骑了四十天，控制器烧了，抬到店里非说我卖的是次品。我拆开检查，发现是高压冲洗时水进了线束，不属于保修范围。但他站在门口不走，围了一圈人看热闹。我没法儿，自掏腰包进了个控制器给他换上，成本八十，算交了学费。那天晚上我抽了三根烟，想索性不卖了，实在赔不起那个脸。可转天有个乡镇的小伙子来，说要跑外卖，问有没有续航长的，我推荐了那台小龟王，加了组备用电池，他当场拍了两千六。我又把烟掐了，接着干。

现在店里的车从七台变成了五台，我不再大批进货了。客户要什么型号，我记下，三天之内从市里带回来。这法子不压货，但赚得少了，一台车落在手里三十到五十元，够个饭钱。倒是修车的老活儿带了些新生意——电动车也修，扭油门的手柄老化了，转铃不响了，刹车皮磨没了，这些活比机油换得勤。一个月下来，修车挣四千，卖车挣八百到一千，加在一块儿，比前几年强点。媳妇说我总算没瞎折腾。我把门口修车的椅子擦了擦，又给那台摆着的小龟王掸了掸灰。年关剩下的五台要是能出掉，明年就再进一批，要是走不了，就接着修我的车。反正这门开着，总有人来。